凡煙小說

第111章 第 111 章 歸位

關燈
第111章 第 111 章 歸位

但那門房不是說蕭松近幾日回不來嗎, 怎麽這麽快就有了消息?

許文壺心生狐疑,擡頭一望,頓時顧及不得——什麽蕭松蕭柏的, 桃花都要走遠了!

他不顧小沙彌擋路,橫沖直撞將人搡歪,徑直去追李桃花。

“桃花, 桃花你聽我解釋!”

李桃花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逼近, 直接躲到一棵碗口粗的菩提樹後面,沖他兇道:“不許靠近!”

許文壺便不敢再多邁一步了, 只是緊張地看她。

李桃花繼續兇巴巴地道:“你都趕我了,又來追我幹什麽?趕緊回去躺你的吧, 我也值當你來追?”

許文壺心急如焚,越想解釋越是笨口拙舌,甚至賭起咒來, “天地良心, 桃花我發誓,我方才真的不是那個意思,我若有半分趕你走的心, 即刻降下道天雷劈死我便好!”

李桃花最煩聽他咒自己不好, 本就沸騰的心情更如火上澆油, 別開臉不去看他,厲聲呵斥:“閉上你的嘴, 你給我滾, 我不想看見你!”

許文壺許久沒從她口中聽到過“滾”字, 那冰冷的字眼乍一入耳,將他全身的血液都澆個冰涼。他的腳步原地生根,再動彈不了一點, 心裏明明想往前走,又怕因此引來更多的嫌棄,理智便將人往後拉。

天際的餘暉散去,最後一點光芒也消失殆盡,樹下唯有陰影婆娑搖曳,大片月光稀疏淋下,冷若清泉,凍人心腸。

許文壺深深看了她一眼,眼角似有晶瑩閃爍。之後便轉過身,失魂落魄地走了。

李桃花兀自沈浸在難過中,並未留意到他人已不見,繼續碎碎念說著許多氣話狠話,直到將一通怨氣消除,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自己言語中的不當,清了清嗓子,放軟了語氣說:“算了,一個巴掌拍不響,我也有不對的地方,就比如剛剛,我不該對你說那個滾字……唉,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,自從來了京城,好像心就總是火急火燎的,從早到晚,它就好像在一汪辣椒水裏泡著,想撓癢都撓不對地方,我是真想不明白我是在犯什麽癔癥。”

月光仿佛上了胭脂,李桃花說了半天心裏話,臉上也熱出淡淡的薄紅,她抿了抿唇,聲音輕巧如月色,帶著淡淡的,不露痕跡的試探,“你呢,聽了這麽半天,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麽了?”

耳後靜悄悄的,只有風吹樹稍的聲音。

李桃花轉過頭,發現原本站著許文壺的地方,竟然是空的。

她分明想生氣,啟唇要罵他,卻又“撲哧”笑出聲音,看著那空空如也的地方,自言自語地嗔道:“許文壺,書呆子,我讓你走你就走,你就那麽聽我的話?難道我讓你娶……”

呼之欲出的字眼咬在舌尖,李桃花面紅耳赤,晃了晃早已不清醒的頭腦,決心不再去想那個敏感的字,也不再去想許文壺。

*

前寺,會賓堂。

許文壺滿心滿腦還都是李桃花,一腔苦水不知朝哪傾吐,雖做好了見蕭松的準備,卻未曾專註,進入堂中便對屹立在堂的背影作揖,道:“蕭兄,好久不見。”

那背影轉過身,發出一聲輕挑的笑:“許大人不妨擡臉看清楚,看看本官到底是誰。”

許文壺心下一沈,立刻辨別出,這不是蕭松的聲音。

他擡臉,迎面便撞上一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。

“真想不到,我們竟然這麽快就又見面了。”

林祥衣冠整潔,一身錦袍如若清風朗月,說話時眉眼之間卻滿是厲色,瞳中狠光畢露。

許文壺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臉,一字一頓道:“林祥。”

“沒想到許大人還記得本官,倒讓本官小瞧。”林祥說到此處,忽然故作訝異,“對了,瞧本官這腦子,時過境遷,眼下許大人已經不是大人,那本官應當稱你什麽,許公子,還是——”

林祥露齒一笑,滿面森冷,“罪犯許文壺?”

許文壺看著他,慢條斯理道:“無論是官,是平民百姓,還是罪犯,變的無非是稱謂,其人永遠不變。血肉之軀,肉體凡胎,所珍貴者唯有一顆是非分明的人心罷了,又何必拘泥於稱呼,作假於表面。”

林祥的眼角漸有抽搐,隱有血絲炸開在眼白當中,他死死盯著許文壺,牙關咬出顫意,卻是忽然搖頭發笑,咬字緩慢戲謔地說:“許文壺啊許文壺,你還真是一點沒變。”

林祥上前一步,逼近許文壺,雙眸微瞇,語氣不自覺地壓低,變得狠重,“和在天盡頭一樣,讓人討厭。”

許文壺並不因他的逼近而後退,身姿依舊挺拔如松,直視他道:“林大人日理萬機,想必也不願多言廢話,耽誤時間。不妨有話直說,特地來這裏找我,是為了什麽。”

林祥冷笑:“你問本官?本官倒是很想問問你,你來京城是為了什麽。”

許文壺道:“我自有我的打算,不勞林大人操心。”

許文壺說完話,轉身便欲離開,卻忽來兩個隨從,將門口死死堵住。

林祥好整以暇地坐在堂前太師椅上,端起一盞清茶道:“需不需要本官操心,許公子說了不算,要本官聽完,自行判斷才算。許大人,請開尊口吧。”

許文壺視若無聞,對那兩名隨從道:“讓開。”

林祥呷了口茶,嘆出一口舒適的長氣,“佛門是清凈之地,我不想大開殺戒。但是許大人,我的手下人也不是吃素的,讓你斷個胳膊腿什麽的,那滋味,嘖嘖,可比死好受不了多少。”

許文壺的聲音沈了下去,“那你們還等什麽,何不趕緊動手。”

林祥臉一黑,茶盞摔在案上,“敬酒不吃吃罰酒,來人,把他給我捆起來!”

這時,堂中忽然湧入一夥身著輕甲的護衛,將林祥及若幹隨從團團包圍,密不透風。

林祥認出輕甲的樣式,知曉非皇親國戚不可調動宮中羽林,心中已有答案,仍強撐氣勢吼叫:“你們是誰,誰派你們來的!”

“我。”

一道渾厚有力的男聲入門,林祥擡頭,瞠目結舌。

他連忙下跪,渾身抖若篩糠,心驚膽顫道:“下……下官刑部員外郎林祥,見過丞相大人。”

許文壺的心跳猛然一快,只當身處夢中,懵懵轉身朝那“丞相”望去,只見男子身著紫金色蟒紋緙絲袍,腰佩金鑲玉帶,腳踩朱雀紋烏色雲履。錦衣華服之上,男子竟生了張和蕭松一模一樣的臉。

此時此刻,林祥及隨從皆伏跪在地,個個噤若寒蟬。

許文壺再是茫然不知狀況,也知當下局勢,回過神來便要行稽首大禮。

宋驍穩步上前,將他扶起,聲音闊朗,“小兄弟與我是患難之交,情誼深厚,不必如此多禮。”

許文壺的神都還沒回來,下意識便將雙臂端得更低了些,道:“草民不敢。”

宋驍不顧他壓低身段,再度將他扶起,關切地問他:“身上的傷可好些了?”

許文壺不禁點頭,“承蒙丞相掛念,已好了不少。”

話說出口,他才反應過來其中的嚴重。

他的傷是在開封知府衙門受刑留下的,“蕭松”能如此自然問出口,說明他開封的種種經歷,他都是知道的。

許文壺略擡眼眸,與噙笑的宋驍對視上,那一瞬,許文壺感受不到劫後餘生的喜悅,只覺得周身活似被一張大網籠罩,心裏所生出的,唯有困惑。

另一邊,林祥幹跪半天,終是忍不住張口,誠惶誠恐道:“丞相大人光臨大相國寺,下官有失遠迎,望大人恕罪。大人若有指示,盡管吩咐,下官一定照做。”

宋驍本滿面笑容,聞言不由沈下臉色,餘光瞥向林祥,“林員外郎對陛下忠心耿耿,何罪之有?只是不知你竟也與這許小兄弟有些舊情,竟比本相先一步找到他,本相若來遲一步,只怕這小兄弟就要被你請走,不知去向了吧。”

林祥磕頭,“丞相明鑒,下官不敢!”

宋驍冷哼一聲,未表現多少怒意,卻是威嚴外露,氣勢駭人,“不敢?還有什麽是你們刑部不敢的?前日裏有官員暗中向本相告發,說調查發現刑部尚書葛豐涉嫌貪資數十萬,至今疑罪未定。本相一直想召見葛豐盤問此事,始終未曾得空,今日既有緣相見,不如便由你將命令傳達葛豐,讓他擺出證據,想好說辭,親自到陛下面前,為自己洗清罪名。”

林祥滿頭冷汗直流,牙關都在上下打顫,猶豫不決地道:“……是。”

宋驍面向太師椅,對許文壺伸出手,“小兄弟,請。”

言罷,他肅聲道:“既已領命,為何還不去辦。”

林祥連連磕頭,“下官知道,下官這便退下。”

許文壺看著林祥帶人卑躬屈膝地離開,內心只覺得恍惚而不真切,回過臉來,他再面對宋驍,感受到對方身上的威嚴,仍然感到震驚和不自在,手腳都仿佛忘了正常擺放的姿勢。

宋驍見他不坐,便自己先坐,笑道:“你盡管放松些,我站在你面前,無非就是換了個名字,你若是不習慣,大可再稱我一聲蕭大哥。”

許文壺稟手行禮,“草民不敢。”

宋驍沈吟道:“那許公子就是在怪我隱瞞身份,刻意欺騙了。”

許文壺連忙坐下,張口便解釋:“不是的,出門在外總歸要謹慎為上,更何況丞相大人身份尊貴,便更該多加註意才是,我只是,只是從來沒想到……”

沒想到在荒山野嶺還能遇到當朝丞相。

何況宋氏名門,族中子弟世代承襲高官爵位,尋常人聽到他們的名號,只會覺得高高在上,不染世俗煙火。又有誰能想到,這傳說中的宋丞相,堂堂的大梁國舅,會有朝一日一身是血的,遭人追殺於山野之間,險些喪命。

許文壺看著宋驍平和的神情,不自覺便一點點地放松,接上方才所言,平心靜氣道:“沒想到所見竟是丞相本尊。初時草民覺得您身份不明,內心頗有疑竇,故而未曾坦誠相待,若是早知如此,一路上定然以禮相待,不敢怠慢。”

宋驍笑道:“何談怠慢。與你們一路同行,吃喝不愁,身家性命亦是高枕無憂,況且與年輕人一起相處,總覺得自己也年輕許多,仿佛回到年少時分,最是無憂無慮。”

宋驍的聲音停頓一下,接著道:“最要緊的,是我知道小兄弟是個明白人,我歷來便喜歡與明白人相處,起碼不累。”

許文壺聽後沈默須臾,擡起眼眸道:“既然如此,不知丞相想讓草民做些什麽。”

宋驍望向他,初時笑而不語,片刻過去,心平氣和道:“先說說你吧,你來京城是為了什麽?”

那兩道溫和善意的目光銳利而有神,許文壺感覺自己似乎被看個透徹,內心藏無可藏。

他起身離座,撩袍而跪,端臂朗聲說:“請丞相先行恕草民冒犯之罪,草民今日不吐不快,所牽扯之人眾多,個個身份不凡,罪行滔天,罄竹難書。”

宋驍:“小兄弟直言便是。”

許文壺呼出一口長氣,沈下心,將天盡頭物價亂相,王大海勾結官員為禍一方,扶桑教扶持邪神伽羅,官員與寺廟來往濫殺無辜,利用邪藥制作活死人——一口氣全部說了出來。

話說完,外面的天也已經黑透了。

燭火在不知不覺中點亮,明暗交接地起伏在堂中,許文壺跪在明處,一言不發,靜靜等待宋驍的反應。

宋驍面朝燭影,後背隱於暗中,神情並不震驚,甚至有些過於平靜,仿佛早就知道這些。

漫長的沈默過後,宋驍出聲道:“所以呢。”

許文壺一楞,忽然不知如何應答。

所以呢?

他從未思考過這三個字。

能將這些罪孽梳理清楚,再一步步走到京城,將這些事情告發在真正有權治理的人面前,就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了。

後面的,他未曾想過,也沒敢想過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